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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州公交墜江 | 父親上了公交失聯名單 兒子堅持救援工作87小時

原標題:萬州公交墜江 | 父親上了公交失聯名單 兒子堅持救援工作87小時

重慶萬州公交車墜江事件:父親在墜江公交車上 兒子含淚救援

文 | 陳怡含

編輯 | 王曉

11月1日上午九點多,周小波到達殯儀館,看到了父親周大觀的遺體。

四天前的10月28日,重慶萬州一輛22路公交車在長江二橋自南向北行駛過程中,突然越過中心實線,與對向一輛紅色轎車發生碰撞,沖上人行道,撞斷護欄,墜入長江。據警方初步統計,除司機外,公交車上有14名乘客,76歲的周大觀就是這十四分之一。

周小波是一名特殊的遇難者家屬,得知父親有很大的遇難可能后,作為萬州藍天救援隊副隊長的他,在救援現場堅持工作了87個小時,直到11月1日凌晨撤離。睡了兩三個小時后,又啟程去殯儀館。

在他的設想里,父親的皮膚也許會被破裂的車窗割開,留下明顯的傷口。他帶了一身壽衣過去,想親自替父親換上。到達殯儀館時,他發現父親的衣服換好了,妝也化好了,身上并無傷口,只是面部有幾處難以遮蓋的血斑,“臉上也沒有什么痛苦的表情”。

周小波敬香、燒紙錢,按規矩放了鞭炮,就算做了最后的告別。

10月31日23時28分,墜江公交車被打撈出水。(圖/新華社)

最后一面

10月28日早晨,周小波起得比父親早一些。這天雖是周末,他仍然要外出完成萬州區第五屆運動會的相關工作。這次預計歷時72天、參賽人數達歷屆之最的運動會,是周小波今年7月“上掛”到萬州區教委后參與的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。

他計劃在七點四十分出門,先前往青少年羽毛球賽的現場,再去參加十點開始的足球賽競賽委員會會議。臨出門時,周小波和剛剛睡醒的父親打了聲招呼。在得知他的行程后,父親提出搭車順路去看菊花展。

由于自覺起床有些遲,父親主動提出不做早飯,免得耽誤兒子的工作。周小波拿出兩袋速食粉,素來節儉的父親覺得“喝那個太貴”,便自己沖了兩袋麥芽精。168公分的周大觀匆匆換上兒子不久前買來的黑色夾克,和他一同出了門。

從兩人居住的枇杷坪東路到菊花展所在地,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。周小波中途接上一位朋友,然后把車停靠在西山公園的鐘樓附近,和下車的父親道別。

瘦瘦的父親面帶笑容地囑咐他好好工作、注意行車安全。周小波沒有想到,這會是和父親永遠的離別。

兩個小時后,在競委會會場的周小波不斷接到姐姐打來的電話,掛斷,手機屏幕又再度亮起。他感到異樣,按下接聽鍵,聽筒里傳來姐姐急促而慌張的聲音,說父親的電話怎么都打不通,而且不久前一輛自南向北行駛的22路公交車從長江二橋墜落,沉入長江。

不安在周小波的心中涌起。他非常了解,父親看完菊花展有很大可能搭乘這條線路返回。

22路公交是環江線路,從西山公園附近的“體育館”站,到父親家附近的“二橋北橋頭”站,搭乘外環(順時針)要比內環(逆時針)近得多。但搭乘外環上下車都要過馬路,且途中經過首末站鞍子壩廣場站,需要下車換乘,“雖然老年卡的費用是政府承擔,但他也不愿意多花一次錢”,因此父親會選擇搭乘內環,“還能看看長江沿途的風光”。

周小波心急如焚,立刻驅車趕向父親家,途中接到救援隊的通知。打開家門的那一瞬間,不祥的預感放大了——父親沒有回來。

他來不及細想,三下兩下換上救援隊服,向二橋奔去。在已經被管制的橋面上,他一路奔跑,一路撥打父親的電話,始終無人接聽。直到到達公交車墜橋處,望向橋下四十余米處的滾滾江水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周小波準備前往公交車墜江處,協助操作水下機器人。(圖/萬州藍天救援隊)

沒有相交的軌跡

堅守在救援現場的87個小時里,周小波沒有看到父親的任何痕跡。

起初,只有隊長駱明文知道周小波的父親很可能在失事公交車上。由于擔心周小波看到自己父親的遺體會情緒失控,駱明文想安排他在岸上負責后勤工作,不想派他到一線。

周小波卻表現出強烈的意愿,希望參與一線救援。一方面,他想更多地發揮自己作為救援隊員的作用;另一方面,他認為如果有奇跡出現,在一線可以最先獲知,他說:“就算早點看到遺體也是好事,比起(遺體)被沖遠了、找不到了,還算好一點。”

他抱著一絲希望,囑咐姐姐等在父親家,便開著沖鋒舟駛向公交車墜江處,尋找江面上是否有幸存的乘客。之后,又和隊友一同使用隊內的聲吶設備,試圖劃定失事公交車的位置范圍。

沖鋒舟所轉的圓圈一點點擴大,卻始終一無所獲。在北岸的父親家,姐姐等了三個小時,同樣沒有收獲。

不久后,周小波接到通知,警方通過查證父親的老年卡使用記錄,已經確認他就是那輛失事的22路公交車的乘客之一。下午五點左右,他又接到配合收集DNA信息的通知。

周小波的最后一絲希望被擊碎了,但他努力控制自己,不把絕望的情緒流露出來,“沒辦法,我不能倒下。”隊員雖然從細微的表情中看到了異樣,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

有隊友擔心他吃不下飯,又堅持參與救援,會體力不支。他說:“我之前還可能因為減肥不吃飯,但這幾天我一定要吃飯。”在更多的救援力量到達后,周小波從沖鋒舟換到了一艘稍大的海事船上,協助操作水下機器人,以確定失事公交車在江內的位置。

深夜,救援隊收隊后,周小波的身份變成了月色下獨自等待父親消息的兒子。他想盡辦法“躲開隊友”,才敢偷偷抹幾下眼淚。

他在長江南岸的救援現場度過了三個近乎無眠的夜晚。隊友睡覺時,他站在岸邊發呆。晚上的江水比白天平靜,救援船都停了,只有吊臂還在不停工作,燈光閃爍,周小波看著吊臂,期待奇跡的發生。

他想到今年夏天和父親在江邊喝過一次茶,平日父親比較節儉,舍不得10元一人的茶水費,那天父親正好口渴,喝了好幾杯,一晚上沒睡著覺。

有時,他一遍遍撥打父親的電話,反復聽著那句“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”;有時,他會設想父親搭乘的是外環線路,就不會經過長江二橋,也不會隨著公交車下落四十余米,又沉入68米深的江水下。熬不住了,他迷迷糊糊在救援隊的車里打個盹,睡上二三十分鐘。

繼10月28日打撈起2具遺體后,10月30日,救援隊終于又陸續打撈起墜江公交車附近的7具遺體。他每次都會想,這個人會不會是自己的父親,但又無法得到答案。

他清楚地記得,28日那天父親穿了一件新買的黑色夾克,戴著自己送的價值兩三千元的黑色機械表。父親不會直接把鑰匙鏈拴在褲帶上,而是會“再加一道保險”,用一道繩子穿過鑰匙扣,再綁到腰間。他告訴警方,這是辨認父親身份的最明顯特征。

協助整理遺物的一位隊友告訴他,認出了他父親的那塊黑色機械表,旁邊寫著編號“7”。現在,遺物仍留在警方取證。

他不確定父親被打撈起來的具體時間,也沒有看到父親的遺體被運送出去。曾有隊友看到他呆呆地對著靈車的方向,隊友認為多數人的反應是沖上去辨認,“而他只是遠遠地目送”。事實上,他很想湊近看看是不是父親,但他選擇遵守規則。

直到11月1日凌晨兩點,藍天救援隊逐漸撤離救援現場,他和父親在同一片區域里“共處”了八十多個小時,軌跡卻始終沒有相交。

救援前線指揮隊員在處理救援信息。(圖/萬州藍天救援隊)

不得不長大

多年來,父親一直在給予周小波正面的影響。

退休前,父親擔任鄉村教師四十余年,盡心盡力,“數學語文音樂體育都教”,每到中午,還把住得遠的學生帶回家里,為他們熱好飯菜。過年時,也常常義務為學生家寫春聯。退休后,父親在周小波當時任教的汶羅小學義務承擔起綠化工作,為花草樹木修剪出漂亮的造型,“就喜歡把這些做得美美的”。學校想借著春節的由頭給他包個紅包,他也堅持不收。

父親對周小波管教嚴格,小時候他和伙伴到河里游水,被父親打了一頓,長大后父親也時常告誡他,不許打牌、抽煙。在這種管教下,周小波長成了如今的模樣。

“一直行善不求回報”的周大觀在得知兒子加入藍天救援隊時非常開心,第二年春節,他專門為此事和周小波“干了一杯”。有隊友回憶,周大觀時常不經意地走到藍天救援隊的隊部門前,同他們聊幾句天。他有時會提起當上副隊長的周小波,嘴上嘮叨著兒子越來越忙,臉上卻洋溢著自豪的神色。

雖然全力支持周小波的救援事業,父親仍會格外擔心他的安危。去年九寨溝地震救援的第一天,周小波和隊友在深入震中的途中與其他隊友失去聯系,余震襲來,落石滾滾,直到一天后,手機才恢復通信。那時他發現,涌進手機最多的消息不是來自妻子和孩子,而是來自父母。

他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孝子。今年春節,他的母親患癌離世,離世前的最后一兩個月,他每天陪著母親入睡:“她走的時候都是我抱著的。” 母親離世后,周小波擔心父親獨居,若出現突發情況時無人照料,因此幾乎每晚都到枇杷坪東路的父親家過夜。工作不繁忙時,他偶爾會陪著父親到江畔的音樂廣場看音樂噴泉。

可惜,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不到一年。“自己還沒來得及向父親盡孝……”周小波沉默了兩三秒,雙手捂住臉,哭了。

周小波說,“不管是四十歲還是五十歲,只要有父母在,自己始終還是小孩子。” 父母走后,他不得不徹徹底底地“長大”。他擔心兒子一時無法接受,在沖鋒舟上幾次接到電話,都只說了些善意的謊言,告訴兒子爺爺還在外面玩,沒有回家。去殯儀館前,他擔心姐姐承受不住,提出“自己過去就好”,后來姐姐回復他,自己也一定要去見父親最后一面。

11月1日凌晨兩點從救援現場撤離后,他第一次回到了和父親一起居住的地方。整理完救援隊需要的數據時,已經接近四點,時隔四天,他終于有了些許睡意,但仍然走不出那個漩渦:“就差那么半站,我怎么能想得通?”

那輛22路內環車本應載著父親兩次跨越長江,從北岸經五橋到南岸,再從二橋折返。如果順利,從墜橋處繼續前行不到一千米,下了二橋,就是父親準備下車的站臺。

姐姐囑咐他,睡覺時也要開著燈,這樣父親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那盞燈亮了一夜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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